巴中融媒记者 袁春东 刘戎 张芯怡 郭姝艳 秦春燕
清晨的群山间，悠长的叫卖声划破山野的宁静。原本在城市工作的朱青开着货车走村串户，把柴米油盐送到乡间百姓家门口。和朱青一样，一批返乡青年化身“流动卖货郎”，把便利送进深山，把温情留在乡间。他们用一次次奔赴与善意，让偏远山村的留守时光，多了暖意与期盼。
青年返乡 货车载起山间烟火
朝阳初升，村里的人们便被一阵喇叭声叫醒。这是朱青普通的一天，也是村民们熟悉的日常。
朱青是走村串户的卖货郎。
“卖东西咯——”喇叭声在巴州区天马山周边村落回荡，印着朱青货郎标志的货车刚露头，十里八乡便知晓：朱老板来了。
车还没停稳，车厢旁便围满了一群老人，有的在车厢边挑挑拣拣，有的站在旁边唠嗑，不为别的，就图个热闹。
不一会儿，老人们手上就提满了东西。没买东西的也不空手，朱青会从车厢里挑些水果、零食递过去。
“我老婆总说，不管人家买不买，我都爱拿东西给人家品尝，这样不适合做生意。”朱青笑着说。
在成为卖货郎之前，和普通上班族一样，朱青爱喝咖啡，每天面对电脑，上班穿正装。2019年，爷爷生病后，他毅然辞去工作，回乡照顾老人。
既然回来了，农村自有一番新天地。朱青这样想着，便开着货车在附近村里流动卖货。“有些村子离集镇远，大家买点啥都不方便，我送货上门，肯定有市场。”
爷爷在世时，朱青不敢跑远。“爷爷在家，有个啥问题，我能随时赶回；要是远在深山，想赶回来都来不及。”朱青说，爷爷去世后，他才开始跑山。
“早上7点起床送孩子上学，随后去进货，等赶到要去的村子，一般已是中午十一二点；晚上卖完货回家，常常已是七八点，冬天返程时天早已黑透。”朱青说，前半年一直赔钱，家里人都劝他别干了，说他不是这块料。
卖村民爱买的货品、找人改装货架、挑自己熟悉的线路……慢慢地，他总结出一套自己的生意经：每到一处，就跟村子里的人唠嗑；卖货的时候再顺便送点东西，水果、零食，什么方便给什么；能尝的东西都给大家尝一下，不尝别人也不知道你卖的东西质量。渐渐地，生意有了起色。
“一天跑下来，能赚两三百元。”但最让他觉得值得的，还是沿途遇到的人、经历的事。
初心向善 山路迢迢藏满温情
一个冬夜，天色昏暗。朱青看见后方山坡下，一处被野草遮掩的地方，似乎有人倒在地上，身体不停哆嗦，连带周围野草跟着晃动。
他凑近一看，发现一名老年人躺在地上。
“老人家？”他喊了一声，草丛里传来应答声。“你怎么啦？”老人说：“山路太陡，我脚下一滑，摔到沟里了。”
他来不及多想，马上过去把老人扶起来。扶起后才看见，老人面部歪斜，身体不停发抖，不断向一侧倾倒，难以扶稳。
朱青把身上外套脱了给老人盖上，又从车上拿来热水和食物。随后，他用喇叭向周边呼喊：“谁家老人摔倒了，麻烦过来搭把手！”
等了许久不见人回应，他只得拨打报警电话。民警赶到后联系上老人家属，朱青一直等到老人被送医，才驾车返程。
朱青说，起初自己只是想着赚钱养家，跑货路上的见闻，慢慢让他多了许多牵挂。
“人都是有感情的嘛。”凭着这份温情，他既是乡亲们惦记的“朱老板”，也慢慢成了老人们口中的“孙儿”。
卖货郎的车厢里，装的是乡村人家的日常，汤圆、饺子、调料、米、面、油……
“年前货好卖，大家都想给返乡的孩子买点好吃的。”但一到过年，朱青就故意不去了。因为他知道乡亲们和他亲近，看见他又不好意思不买，但大家都备了年货，买多了回去也容易坏。
路线十天一轮换，也成了朱青与老人们心照不宣的约定。
有时候久了没去，老人还会打电话来关心。有的老人知道他要去，会提前问：“你几点过来？我把饭给你煮上。”
山里朴实善良的老人，让朱青感受到了浓浓的牵挂。
曾经卖出的一包麻花，让他记了很久。
“有位嬢嬢，50多岁，腿脚不便。每次我开车到她家附近，她都会照顾生意。”朱青回忆道，有次因家事耽搁，他许久没去那位嬢嬢住的村子。后来，经过她家门口时，发现她没有再出来。一位老大爷告诉他，这位嬢嬢已经去世。“她脑出血已经去世了，临走前还念叨你。”大爷说，“她之前去了趟医院回来，说在你那儿买的一包麻花还没吃，便给了我，并让我告诉你，平时路上注意安全，要好好的。”
遇见、挂念、别离……这些故事，常常发生在朱青卖货的山路上。
每当发现老人身体状态有异，碰到老人家属时，朱青都会贴心提醒，建议带老人到医院检查。有好几名老人，正是在他提醒后，家属带去医院诊疗，身体才慢慢好转。
山海牵挂 好物捎去远方孝心
在卖货途中，朱青用镜头记录下自己的所见所闻，并发到网上。山里的牵挂，慢慢地延伸到了山外，朱青成为在外乡友望向家乡的另一双眼。
华英是2002年出生的巴中姑娘，后来在浙江工作、成家，每两年才能回一次老家。一次偶然，她在网上刷到朱青，发现可以托他给外婆送吃食，心里跃跃欲试，却又十分忐忑。“我刷了他一两个月的视频。直到他发起一场挑战：评论区点赞最高者，他将一对一专程上门配送。”
“当天下午六点，朱哥就联系上我，让我把外婆的地址和要带的东西告诉他。”华英说，第二天早上六点，朱青就去了菜市场。他告诉华英，当天的筒子骨品质不好，接连跑了几家才挑到新鲜的。
“他送完货后迟迟不收款，我心里一直挂念。”华英介绍，朱青从不提前收款，等到物品采购、送达，账目核对清楚后再结算。“其实朱哥做的不只是送货，他还会陪我外婆聊天。”她说，朱青送货可能就几分钟，但他和外婆聊天就花了半个小时。
山路跑得越远，这份双向奔赴的情分却愈发深厚。
有一次，一名在外工作的乡友联系朱青，请他跑一趟远路去给爷爷送货。他记得，因为路不熟，那天他起得比往常都早。早上八点半上高速，中途没停，十一点赶到，将孙女的礼物交到了老人手上。
得知朱青赶了很远的路，老人马上把儿子女儿叫出来，让他们“照顾生意”。朱青连忙劝说老人不要多买，免得浪费。老人却说：“你别怕，我们人多。”这番情景让朱青哭笑不得。“一家人买了700元的东西，这是我送过最大的一单。不是说买得多让我记到现在，而是他们心疼你的那种感觉让我始终记得。”
喇叭声声 山乡漾起青春回响
在巴中，朱青并非返乡当“卖货郎”的个例。今年5月开始走村卖货的苟婷也是如此。
32岁的苟婷曾在北京工作，是一个两岁半孩子的母亲。
“现在我的小车越摆越满。”苟婷介绍，刚开始她只卖豆腐，后来村里人跟她说缺花椒、缺油盐酱醋，她卖的种类也越来越多。
“我觉得这些婆婆爷爷都很淳朴、善良。”夏天，苟婷凌晨三点多就起床选货，六点出车，下午一两点返回；冬天推迟到八九点，要避开农忙，赶在村民中午在家的时段货才好卖。
走村卖货，苟婷时常被感动包围。母亲担心她没时间吃早饭，就在她车上放了两个鸡蛋。一天，她遇到一位嬢嬢，看见车上的鸡蛋，得知是苟婷的早餐。“那位嬢嬢转身走到自家地里，摘下两根黄瓜递给我，叫我路上吃。”
她习惯给老人抹零，婆婆爷爷些反倒不好意思，总往她车里塞自家种的菜。来的时候，车厢是满的；回去的时候，车厢还是满的，只不过货换成了菜。“我妈都说，自从我开始卖货，家里就没出去买过菜。”
还有一位嬢嬢，每天听到她的喇叭声，就把东西提前备好，在公路边等她。有一年桃子成熟，她特意留了几个大桃子。那天苟婷没有走下方那条路，嬢嬢在路边足足等了两三个小时。等到苟婷下次路过，才知晓这件事。
有些感情，就在这种双向牵挂中生根发芽。
从前，年轻人在城市，老人留守山村，中间隔着绵延数百上千公里山路。如今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返乡，沉寂的山村重新焕发生机：老人有了盼头，年轻人在奉献青春、追寻事业之外，也收获了另一份珍贵的感受——被需要。
无论是朱青，还是苟婷，他们在平凡的生活里找到了那个属于自己的平衡点：一脚踏在田园牧歌里，一脚踩在乡亲们的柴米油盐里。
朝阳再度升起，一声声叫卖声随阳光在村落里飘荡，乡亲们总能在连绵群山之中，听到悠长的回响。
